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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偌大的启源公司空无一人。“嘀”——销售经理万宇航的打卡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他打开公司电脑，又拿出公司禁止携带的自用U盘，悄悄地捣鼓些什么。这不是万宇航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以为自己的行为无人知晓，可办公室的监控系统悄悄记录下了他的一举一动并发出了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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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经理蹊跷离职

湖北省绿元集团公司是一家专注于新能源领域的科技创新型企业。2022年7月，启源公司成为绿元集团公司的子公司，负责新能源产品的生产和销售，并由绿元集团公司进行统一管理。

从2022年3月开始，绿元集团公司自主研发了一款新能源储能产品，它突破了行业内的技术瓶颈，在当时的国内外新能源领域均处于领先地位。因该产品有面向海外销售的需求，启源公司便公开向社会招募海外销售人才。2022年10月，40岁的万宇航凭借着过硬的个人素质和丰富的海外销售经验顺利入职，成为启源公司海外事业部销售经理，专门负责美洲区的销售。

万宇航是广东省深圳市人，大学读的是通信工程专业。在进入启源公司前，他一直在深圳市一家科技企业负责手机的海外销售业务。万宇航的妻子陈琴曾在中专学习过计算机，毕业后通过自学获得了本科学历。陈琴虽是全职主妇，但平日里也会帮万宇航处理工作中的各种事务，算是他的半个助理。

万宇航入职启源公司后，同事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的人认为他表达能力强，具有极强的个人魅力。有的人认为他空有一副花架子，实际上没什么真本事。但有一点是让大家都感到很奇怪的：比起在外见客户、扩展海外市场，万宇航更热衷于“经营”同事关系，周末一有空就请同事吃饭。一来二去，除了本部门的同事外，其他部门的同事也渐渐跟万宇航熟络了起来。

作为销售经理，万宇航主要负责的是开拓海外储能项目市场；根据市场和客户需求，及时提供产品、系统和合作模式建议书；综合国内外情况提出营销策略等。也就是说，万宇航在工作中没有机会接触到储能项目的核心商业秘密。根据公司规定，即便有海外客户对产品本身提出了具体的要求，也应该由相关技术人员负责解答。在入职前，万宇航也跟启源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保密协议以及竞业限制协议，以及各种安全承诺保密书。这些协议都明确规定了万宇航有对公司的商业秘密进行保密的义务。

然而，2023年3月，万宇航找到公司售后部的同事王强，说他想学习产品知识，更好地服务客户，并软磨硬泡地索要了《某新能源储能产品方案》等文件。虽然这几份文件均涉密，但王强想着毕竟都是同事，给万宇航看看文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为了以防万一，王强还是留了个心眼，他给万宇航的文件是加密过的，只有通过启源公司的解密系统才能看，在公司外网和其他设备上打开和传输均会显示乱码。除了王强外，万宇航还用同样的伎俩找其他同事索取过启源公司的涉密文件。

然而，加密系统并没有难住万宇航。由于存储于启源公司办公电脑的文件都会被加密，所以向上级领导申请解密是一件很日常的事，这也正好让万宇航钻了空子——他把涉密文件夹带在一堆正常的文件里违规申请解密，然后把解密后的文件存在个人电脑中，再通过某社交软件发给了妻子陈琴。

2023年4月20日，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操作后，万宇航提出了离职申请。

为投资移民窃取商业秘密

万宇航的离职申请引起了启源公司审计部门负责人的警觉——万宇航2022年10月入职，短短半年就申请离职，其间，他一个海外销售订单都没有谈成。更蹊跷的是，万宇航频繁在非工作时间出入办公大楼，违规携带个人笔记本电脑进出办公区域，甚至数次在公司电脑上违规插入自带U盘。种种迹象表明，万宇航这个人有问题。

经过进一步调查，工作人员发现，公司后台有异常的数据解密情况。经过核查，他们发现，被异常解密的文件是新能源储能产品的核心资料，属于企业的商业秘密，非特殊情况不能外发。而泄密的线索都指向了万宇航。

2023年4月21日，公安机关接到启源公司报案后立案侦查，武汉市江岸区检察院应邀依法介入。

随着调查的深入，万宇航窃取启源公司涉密文件的动机也逐渐明朗。根据万宇航和妻子陈琴的聊天记录，夫妻俩一直在谋划申请澳大利亚的商业创新投资移民。巧的是，两人所筹备的企业正是跟电池储能有关，他们甚至已经给计划创办的工厂取好了名字。不仅如此，为了给自己找退路，万宇航在离职前还收到了深圳某科技公司的录用通知书，其岗位职责主要是协助该公司在美国建厂。而这家科技公司的经营范围也包括化学储能电池、储能系统的研发和销售，跟启源公司存在竞业关系。

在公安机关介入前，陈琴已经获得了投资移民的批准，而万宇航正在申请阶段。种种迹象表明，万宇航入职启源公司的目的就是窃取新能源储能产品的核心秘密，为日后的投资移民做铺垫。

2023年5月22日，公安机关以万宇航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向江岸区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同年5月29日，江岸区检察院依法对万宇航批准逮捕。2023年12月28日，该案移送江岸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江岸区检察院检察官周婧刚接手这个案件时，就知道会是一场硬仗，因为她要面对很多难题。侵犯商业秘密犯罪案件的办理往往是技术与法律的双重博弈。周婧说：“如果你仅仅熟悉法律，是办不好这个案子的。如果你仅仅了解技术，也是办不好这个案子的。”检察官需要借助技术调查官的力量，弥补技术上的短板。

由此，检察机关依托与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审查协作湖北中心建立的技术调查官专家库，邀请了两位电学领域的专家全程参与诉讼活动，构建“引导侦查—审查逮捕—审查起诉—出庭公诉”全链条技术查明模式，有效化解高科技犯罪技术事实认定难题。

在办理侵犯商业秘密犯罪案件时，“非公知性”和“同一性”是认定侵权是否成立的两大核心因素。同一性是指被侵权信息和权利人所主张的商业秘密构成“实质上相同”，“非公知性”则是指该技术不为公众所知悉。在审前阶段，技术调查官会协助检察机关对非公知性及同一性鉴定意见开展实质审查。而在庭审阶段，技术调查官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会出庭对技术问题进行合理阐释。

启源公司和绿元集团公司生产销售的产品属于新兴高科技产品，市场上几乎没有可供参考的商业秘密交易案例。且“新能源储能产品”经过了大量前期的研发和投入，正处于成果转化的初步阶段。截至案发，产品上市不满一年，缺乏稳定的历史销售数据作为预测基础，因此无法适用市场法和收益法来计算损失数额。而损失数额的计算，恰恰是侵犯商业秘密犯罪案件办理的重中之重。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江岸区检察院创新性构建了以研发成本为核心的评估模型。审查研发成本构成时，结合新能源行业“人才驱动创新”的特性，将核心团队人力成本纳入关键指标，引导鉴定机构客观核算涉案期间材料费与人力投入。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于以不正当手段获取商业秘密但尚未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的，损失数额可按合理许可使用费确认。通俗地讲，就是“偷来的技术，按合法租用价计算损失”。按照这一规则，最终确定该商业秘密的合理许可使用费为172万元，也意味着此案中万宇航的行为给绿元集团公司造成了172万元的损失。

2024年6月13日，江岸区检察院以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对万宇航提起公诉。

2025年3月17日，江岸区法院采纳检察机关全部指控意见和量刑建议，以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被告人万宇航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10万元，扣押的3部手机、2台笔记本电脑等与犯罪相关联的物品均由公安机关依法予以没收。后万宇航提出上诉，同年7月30日，武汉市中级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检察保护企业商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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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案中，启源公司两名售后部员工均是在被万宇航欺骗后向其发送涉案商业秘密文件，且发送的是外部无法打开的加密版本，因此无证据表明二人有违约披露商业秘密的主观故意，故均未被追究刑事责任，但二人违规传输重要涉密文件的行为违反了公司规定，已被公司严肃处理。

虽然损失被挽回，但科技公司存在的管理漏洞不能忽视，比如涉密文件管理规定执行不力、审批流程把控不严、文件审批流于形式、员工法律意识淡薄等问题。

绿元集团公司和启源公司作为新能源企业，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力量。保护其核心技术和商业秘密，既能保护并促进企业不断创新，也有着保障产业链自主可控、维护国家产业安全的重要作用。因此，在万宇航案办理结束后，江岸区检察院制发检察建议，督促被害公司整改涉案文件解密审批形式化等问题，助力企业堵塞管理漏洞。同时，联合武汉市知识产权保护中心通过走访座谈、跟踪问效推动企业建立知识产权保护长效机制。

后续，江岸区检察院还开展了知识产权指导，帮助企业增强风险防控意识，建立知识产权保护联络机制，畅通企业的维权渠道。

历时两年，这起侵犯商业秘密犯罪案终于尘埃落定。对此，周婧感触良多。为了办好这个案子，只要有不懂的技术问题，她就一趟趟往被害公司的工厂、流水线、研发实验室跑，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奔走中，周婧更加坚定了把这个案子往前推的决心。

庭审时，被告人万宇航的一个辩解令周婧印象深刻。万宇航说，启源公司所谓的商业秘密文件只是阶段性的研发材料，很多设计是错误的，后来都被替换掉了，不是最终的设计。作为一个实验阶段的技术，没有成型，没有商业价值，所以不构成商业秘密。

在发表公诉意见时，周婧这样回应：如果因为这项技术尚不成熟，我们就不认可它是商业秘密，那就没人敢去做研发了。一个新兴的科技产品，它一定会经过数年甚至10年以上的研发过程才能形成一个稳定的产品。保护研发阶段的成果，本质上是在保护创新的勇气和底气。如果连研发途中的关键技术都无法得到法律保护，一旦被窃取却无须承担法律责任，就不会有企业愿意花时间、精力、金钱去攻坚克难了。

周婧告诉《方圆》记者，在审查案卷时，他们看到的都是涉案技术图纸、工艺参数、研发资料等纸质书面材料，虽然清楚万宇航窃取的是企业核心的商业秘密，但这种认知始终停留在纸面上，直到他们实地走访被害公司，走进研发实验室，亲眼看到智能化科技工厂、生产设备，才沉浸式地感受到企业为研发产品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纸质案卷之外是企业多年攻坚克难的研发积淀和来之不易的科研成果。检察官们对案卷的逐字审核、对证据的层层梳理，最终都会成为保护企业科技创新的坚实屏障。”周婧说。